您好,歡迎您來到核心期刊網!

藝術類

所在位置:主頁 > 文章系列 > 藝術類 >
為什么我們要有敘事?

說實話我一直想寫的是一本虛構敘事作品,而不是關于敘事的理文章章。有這種想法已經很久了,它幾乎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個夢想。但我又總是暗地里問自己:為什么如此想去敘述呢?

我知道,敘事并不比其他形式更具有文體上的高貴性。在中國,小說文體具有文化上的尊嚴不過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事。實際情況是,敘事,尤其是虛構敘事正在迅速地沒落。這是一個論證和論爭的時代,或者說是各種信息傳播的時代,而不是敘事或講故事的時代。如果有人認為你的是在虛構或者是在講故事,那就是在使用一種輕蔑的委婉語。因為虛構敘事既不能提供論證也不能提供信息。

在一個務實的、追求“真實”而非崇尚想象力的時代,虛構何為?想象力的空間已經日薄西山。小說敘事猶如一種過時的文化儀式,也許是一種推遲的、延期的社會儀式?
“小說”這種文體形式轉眼間就快成為文化古董了。在二十世紀的三、四十年代,巴赫金在做小說敘事理論研究的時候,還斷言小說是一種新興的文體形式,也是資本主義文明在近現代社會在文化上所創造的唯一的文學文體。的確,古老的敘事形式:神話、寓言、史詩,以及民間傳說和童話,以及戲劇、詩歌都是古典文化或者說前資本主義文明所創造的文學文體,它們大多是一種敘事虛構形式。文體的消亡幾乎不可逆轉,猶如歷史與時間。即使說古典文體的“消亡”的說法有點夸張,至少可以說這些文體早已定型,后來的即使還可以冠之以“史詩”,也不過是比喻意義的說法了;其他文體形式也很難與它的定型了的經典形式相混同。但小說似乎有所不同,雖然在古希臘和中國的漢朝就有了可以稱之為古小說的東西,但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小說基本上可以視為與市民社會,特別是與資本主義社會的活力與矛盾一起成長的敘事文體。所以在巴赫金的青春時代,還可以覺得小說是一種尚未定型的、與現代社會和運動著的“現在”密切相關的敘事形式,充滿著生機和活力,具有無限的前景和可能性。然而,這種看法顯然是過于樂觀了。經典的小說形式正在作古,成為一種“古典文化”。其實,與巴赫金熱情的小說敘事理論研究同時,本雅明在《講故事的人》(1936)一文中就悲哀地宣告了敘事藝術衰竭的狀況。在本雅明看來,敘事能力的被剝奪就是我們在現代技術社會里交流我們自身經驗的能力的喪失,和經驗的貶值。

資本主義社會對敘事或者對虛構敘事的熱情突然間就蒸發掉了。——干嗎要帶上“主義”的修辭? 我們的狀況并沒有因此而幸免于難——現代社會并沒有拋棄敘事,而只是把敘事壓縮到豆腐干那么大的東西:那就是在電視新聞的幾十秒種之內所講述的,是報紙上豆腐干那么大的地方所寫的,也是人們在聚餐時所交換的“新聞”、“消息”或“信息”:“你知道嗎——”。說這話的人剛從美國回來,或者是與哪個剛從美國回來的人見過面,因此他帶來了消息,就像是過去時代的遠行的水手或商人帶來了異國他鄉的故事,只不過這次他講述的傳聞,是有關多年前的我們曾經為之流淚的人們,可這次故事里的英雄卻變成了不識時務的小丑,供人做佐餐的笑料。不需要論證,沒有人深究,甚至也不需要誰去證實。就在這樣一些時候,現代社會的敘事仍在進行,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對生活的了解,對人與事的看法,都會悄悄地發生變化。這是現代文明與古典文明的巨大區別:過去時代的人們通過古老的經典,沒有文化或不識字的人們通過“故事”來了解世界,形成自己的教養,而現代社會里,人們通過“新聞”——當天的或近期的瑣碎傳聞來做到這一切。這是一種被本雅明稱之為“無教養的文明”社會。
現代社會一方面把敘事分解為新聞報道或新聞調查之類的東西,另一方面資本社會并沒有忘記人們愛聽故事的古老天性,現代社會把敘事虛構變成了一種大規模的文化工業。古老的敘事藝術和講故事的能力在認真嚴肅的小說敘事領域沒落了,卻成了一本萬利的文化工業。講故事的藝術從小說敘事中衰落,為廣告所充斥的商業社會卻到處都在講述商業神話,用講故事的形式向人們描述商品世界的烏托邦。

小說的敘事因素或講故事的能力,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被文化工業,被電影、電視連續劇和報紙副刊上的通俗連載小說取代了。其實小說敘事形式真正深刻的危機恰恰在于:我們身處其中的復雜的歷史境況已經不再能夠使用經典的小說敘述模式來加以描述。只要想一想“性格”、“行動”、“命運”,以及事件的完整性、情節的起承轉合、因果律以及時間的連續性等等,就會發現這一套曾經是現實主義的敘述模式的要素已經多么遠離了現實。一個認真的小說者所渴求的可能不是敘述對象的真實,但他無疑對敘述形式的真實性和現實感有著極為敏感的意識。一個小說家可能不是一個社會學家,但他無疑知道一種別人不甚了了的“敘述形式的社會學”。他知道一種小說的敘事形式或敘事結構與歷史的或社會結構之間的微妙聯系。但是,當他孤獨地進行敘述形式的探索時,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在對現實和歷史進行更深入的探詢。當文化工業繼續用認真的小說家拋棄的、已經不具有現實感的敘事模式講一個看似現實的故事的時候,人們只是在接受一個謊言。對敘事的一般受眾來說,要么接受以身邊瑣聞形式出現的新聞敘事,要么接受傳統的情節化敘事。

也許可以說,之所以我渴望像小說家那樣進行虛構敘述,是為了尋找真實:這不是赤裸裸的真實,這是需要穿過虛構和想象甚至夢想,才能追尋的真實。一個非常成功的報人曾經如此說:新聞是用一點點收集起來的真人真事來構成一個謊言,敘事文學是用虛構和幻象來創造一種真實。至少,用虛構敘事的方式來講述真實仍然是有可能的。

現在讓我回到某一天的餐桌邊,回到那個剛從美國回來的人所講述的笑話的時刻:多年前的一幕悲劇記憶使我沒有能夠笑出來。是的,我們都跟著時代和社會前進了,變化了,而那個失敗了的“英雄人物”的意識與觀念卻停滯在以前的一刻:當年的英雄如今成了笑話,他們舉臂一呼卻應者寥寥,相反,被抗議者作為民族的象征受到了熱烈歡迎,此一時,彼一時也。因此悲劇人物變成了滑稽可笑的人。

我知道他講述的這件事是真的,我沒有懷疑是這樣,可又感到這個故事摻了“假”:因為那殘酷的史實已經成為禁忌,即使十年后、即使百年后只有一個人提出抗議,這抗議也是真實的,也不該是一個笑談,但它卻已經成了笑談。我知道歷史和生活就是這樣,后面發生的一切注定要重新修改過去。只要有人生活著,歷史就會重新書寫。這正是歷史的權利,是每一個后來者的權利。那么,什么是真實呢?因為當代生活和當代事件的性質,因為每一個事件、每一個人都會延續到現在這一刻,那么所有的過去的時刻都是沒有非常后的真實性的時刻?但是,我們的現在、我們的持續的存在與在場,我們今天的生活可能拯救過去,也可能腐蝕過去。在“那個時刻”被禁止講述的現在,我們是否可以沒有道義上的疑慮,用現在這個“可笑的”敘述去替代和忘卻那個——由于禁忌、由于被管轄的舌頭——沒有被敘述的時刻?由于對“過去”的禁忌尚未解除,“過去”就不僅僅是過去,同我們存在的其他時刻一樣,那一刻仍然延續到現在,延續到我們在餐桌邊講笑話的這一刻。

然而,毫無疑問,幽默和笑是非常高的智慧,因為一切令人感動的崇高時刻都只是一瞬間:過后就是人們的普普通通的日子。只有幽默和笑才能使我們應付這些生活。猶如這一切是為那一被感動的時刻所要付出的代價。沒有什么能夠逃避時間的侵蝕,并在時間中緩慢地貶值和變質:生活、愛、個人和社會的理想。

當人文知識在市場上越來越不具有交換價值的時候,當“知識分子”只能回到傳統的門客和幕僚角色時,那些持異見者自然不會受到人們的歡迎。一幕悲劇變成喜劇的歷史過程當然有許多尚未被意識到的因素。無論幫忙也罷,幫閑也罷,沉默也罷,獨善其身也罷,在悲劇之后我們都又混到了今天,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們都在失去那一悲劇角色以及道德優越感的位置。持異見者,抗議者或者是道德的、文學的、社會的理想主義者,慢慢地變成了市場上的窮人。在這個時代里,還有什么比一個“有道德的”窮人更可笑的?再說,我們從來都只愿意把敬意獻給那些死去的人,因為他們已經從交往領域中退出。猶如巴赫金所說:一切當代的“崇高事物”都是滑稽可笑的。在歷史悲劇之后,在無以言說的憤怒之后,在無可奈何之后,我們學會了幽默,學會了把沒有希望的事看成可笑的事,我們的絕望變成了嘲諷。

核心期刊網 版權所有
18禁止午夜福利体验区_午夜不卡无码中文字幕影院_japanese日本熟妇多毛